從印字到印畫：版畫如何改變圖像的命運

這件由一名叫做王玠的信徒發願刊印的長卷，呈現捲軸裝幀。其開卷還有一幅精美的佛陀說法木刻版畫插圖，是現存世界上最早的印刷書籍插圖。

印刷從來不只是「印字」；在文字得以被大量傳播的同時，圖像也開始擁有被複製與流通的可能。

木版印刷的原理很直接：將文字或畫面反向刻於木板，留下需要上墨的凸面，再把墨色轉印到紙張上。

但這個看似簡單的過程，需要原稿、雕刻、墨色、紙材與壓印經驗共同完成。

圖像能否清晰、線條能否穩定、字體是否有力量，都取決於這些細節。從最早的印刷開始，圖像便不是被「複製」得越多越好，而是必須被慎重且精準地轉譯。

古騰堡發明了機械印刷機，使人類積累的知識有可能成為每個知道如何閱讀的人的共同財產——這是人類思想解放的巨大進步。

它讓文本得以被更穩定、更有效率地排版與複製，也讓書籍從手抄本時代逐步走向可大量流通的媒介。

《古騰堡聖經》最迷人的地方，在於它並沒有完全放棄手工。印刷完成後，許多首字與裝飾仍由工匠以手繪補上。

Mark Pellegrini／ Raul654／CC BY-SA 3.0。

這件作品處於兩個時代的交界：它一面象徵機械複製的開始，一面保留手工書寫與裝飾的痕跡。

印刷不是取代人的手，而是讓手所創造的形式，能夠被更廣泛地傳遞。

Fondation Martin Bodmer 館藏

林布蘭 1643 年的〈三棵樹〉，便是蝕刻的經典。遠方的雷雨、右側低斜的陽光與前景土地的起伏，讓一張紙上的風景彷彿正在變天。作品不只是描繪樹木，更讓觀者感受到空氣與時間。

林布蘭（Rembrandt van Rijn），〈自畫像〉，1660年。油彩、畫布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。
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/ CC0。

到了十八世紀，義大利藝術家皮拉內西以《想像的監獄》系列，把蝕刻推向另一種極端。他筆下的階梯、拱門、吊橋與龐大機械，形成不可能存在、卻令人信服的建築空間。這些畫面像夢境，也像權力與秩序的隱喻。版畫在此不再只是記錄世界，而開始製造一個世界。

喬凡尼．巴提斯塔．皮拉內西（Giovanni Battista Piranesi, 1720–1778），《想像的監獄》（Le Carceri d'Invenzione），約1750年（1761年重製版）。蝕刻版畫。大英博物館藏（或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/ 各國主要博物館皆有典藏）。

版畫的力量不只來自技術，也來自它能夠迅速傳播觀點。1799 年，西班牙藝術家哥雅發表《奇想集》，其中第 43 幅〈理性沉睡，怪物便會甦醒〉最為著名。

法蘭西斯科．哥雅，〈自畫像〉，《奇想集》第1幅，1799年。蝕刻、細點蝕刻、乾刻與雕版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。
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/ CC0。

畫面中，一名伏案而睡的人被貓頭鷹、蝙蝠與幽暗生物包圍；哥雅以蝕刻與松香水腐蝕法，將理性、迷信、恐懼與權力交織成一張令人不安的圖像。

這件作品告訴我們，版畫不只是美的載體。它可以批判社會，可以挖掘集體的不安，也可以讓原本只存在於工作室中的想法，被帶到更多人的眼前。

法蘭西斯科．哥雅（Francisco de Goya, 1746–1828），《狂想曲：理性沉睡，心魔生》（The Sleep of Reason Produces Monsters, from Los Caprichos），1799年。蝕刻與細點格拉畫法（Etching and Aquatint）。馬德里普拉多博物館藏（各國主要博物館皆有典藏）。

這件彩色木版畫以鮮明的普魯士藍、平面化的色塊與大膽構圖，重新定義了風景如何被觀看。

葛飾北齋（Katsushika Hokusai, 1760–1849），《富嶽三十六景：神奈川沖浪裏》，約1830–1832年。大判錦繪（木刻水印版畫）。東京國立博物館藏（各國主要博物館如大英博物館、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皆有典藏初版拓本）。

浮世繪由畫師、雕師、刷師與出版者共同完成，將演員、名勝、美人、服飾與城市生活帶進大量流通的視覺文化。它既是商品，也是設計；既是當下的流行，也深刻影響了後來歐洲藝術對構圖與色彩的理解。

葛飾北齋（Katsushika Hokusai, 1760–1849），〈甲州石班澤〉（Kajikazawa in Kai Province），出自《富嶽三十六景》系列，約1830–1832年。木版畫，紙本。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，Henry L. Phillips 舊藏，1939年由其遺贈入藏。館藏編號：JP2986。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/ CC0。

十九世紀末，石版印刷則讓圖像真正走上街頭。1891 年，土魯斯－羅特列克為巴黎紅磨坊製作《紅磨坊：拉．古留》，以四色石版印刷描繪舞廳的明星舞者。巨大的字、扁平的色塊與人物剪影，讓廣告不再只是訊息，而成為一種新的城市美學。

亨利．德．土魯斯－羅特列克（Henri de Toulouse-Lautrec, 1864–1901）肖像，Paul Sescau 攝影。Wikimedia Commons / Public Domain。

亨利．德．土魯斯－羅特列克（Henri de Toulouse-Lautrec, 1864–1901），《紅磨坊：拉．古留》（Moulin Rouge: La Goulue），1891年。彩色石版畫海報（四色套印）。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藏（MoMA / 各國主要海報與現代藝術典藏機構皆有收藏）。

凱綏．珂勒惠支（Käthe Kollwitz, 1867–1945），《織工起義》（Ein Weberaufstand），1893–1897 年。〈死亡〉。石版畫與蝕刻等技法。德國法蘭克福施泰德美術館藏。Städel Museum, Frankfurt am Main / Public Domain。

凱綏．珂勒惠支（Käthe Kollwitz, 1867–1945），《織工起義》（Ein Weberaufstand），1893–1897 年。〈織工進軍〉。石版畫與蝕刻等技法。德國法蘭克福施泰德美術館藏。Städel Museum, Frankfurt am Main / Public Domain。

凱綏．珂勒惠支（Käthe Kollwitz, 1867–1945），《織工起義》（Ein Weberaufstand），1893–1897 年。〈終結〉。石版畫與蝕刻等技法。德國法蘭克福施泰德美術館藏。Städel Museum, Frankfurt am Main / Public Domain。

約同一時期，墨西哥版畫家何塞．瓜達盧佩．波薩達（José Guadalupe Posada, 1852–1913）以骷髏形象創作大量諷刺版畫。

José Guadalupe Posada / Amon Carter Museum of American Art, Fort Worth, Texas / Public Domain.

約 1910 年的〈瓦哈卡骷髏〉，以誇張而直接的黑白圖像，將死亡、政治與民間幽默帶進街頭單張印刷品。這些售價低廉、容易流通的作品，證明版畫不必屬於菁英；它可以是新聞、笑話、批判與群眾記憶。

從經文、聖經、宗教敘事到街頭海報、勞工運動與政治諷刺，版畫一次次改變了圖像的位置。它讓藝術能被收藏，也讓藝術能夠被攜帶、被張貼、被分享，甚至被用來說出不容易被聽見的聲音。

威廉．霍加斯（William Hogarth），〈琴酒巷〉（Gin Lane），1751 年。蝕刻與雕版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。